《兩岸》第 1 章 · 河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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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河口的河把一個鎮子劈成了兩半。它從來不問鎮上的人願不願意,只自顧自地流,一年又一年,把河東和河西流成了兩個隔水相望的世界。水聲不分晝夜,白天聽著像喧鬧,夜裡聽著卻像一聲長長的、化不開的嘆息。老輩人說,這河是有脾氣的,你敬它三分,它未必還你三分;你要是招惹了它,它連你祖上三代的舊賬,都能在一夜之間討了去。
河東住著溫家,是鎮上數得著的門戶。磚是青磚,瓦是好瓦,門樓比別家高出一頭。當家的溫老爺子性子剛,腰桿硬,說一不二,走起路來帶著風,衣角掀得獵獵響,像一條不肯低頭的龍。他一輩子只信一個理:人活一口氣,這口氣軟了,人就塌了。他不許家裡人在他面前哈腰,不許誰把話說得含含糊糊,連兒媳婦端茶的手抖一抖,他都要沉下臉看半晌。那年大旱,天上半點雲也吝惜,河床一寸一寸見了底;偏偏就在這滴水貴如油的當口,溫家的女人懷著孩子,肚子一天天鼓起來,眼看臨盆就在這幾日。溫老爺子盼孫心切,逢人便說,我溫家的種,落地就得是條漢子。
河東是陽。它占著上遊,占著日頭先照到的那面坡,晨光每天頭一個吻上的便是溫家的門楣。那門楣上的青石被一輩輩的日頭晒得發白,也被一輩輩的規矩壓得沉沉的。溫家的祖訓裡,頭一條就是寧折不彎。溫老爺子把這四個字請石匠一筆一畫鑿進門楣的青石裡,那刻痕深得能盛住半日的陰影;他也把這四個字,一並鑿進了那個還沒出世的孫兒的命裡。他自以為是在給孫兒鋪一條硬骨頭的路,卻不曾想過,這世上最硬的東西往往也是最脆的。太挺直的枝,風一來,先斷的總是它;太滿的器,只消再添一滴,溢出來的就是它自己。這個道理他這輩子都沒想明白,也不屑去想。
他更不知道,就在對岸那一片終年不見足日頭的陰涼裡,另有一條命也在悄悄地攢著勁,要跟他溫家的種糾纏一輩子,纏得比河邊的藤還緊。他這一生把家裡家外的事都排布得再周密,也算漏了這一筆——命運在暗處落下的那一子,從來不問他這樣的人服不服氣。他若知道,只怕當場就要跳起來,把那門楣上寧折不彎四個字,鑿得更深;可他到底不知道,還只是背著手在院裡踱步,一趟又一趟地踱,心裡盤算的全是這孫兒落地之後,該怎樣把他教養成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。他盤算得越是周全,命運在旁邊看著,就越是要發笑。人算的這些,在水面前,在那一夜將至的大水面前,脆得還不如一層窗戶紙。
旱到極處,天悶得像一口蓋严了的鍋,鍋蓋底下,整座鎮子都在慢慢地燜。風也懶,草也蔫,連狗都趴在陰地裡吐著舌頭,不肯動彈。空氣裡有一股干土與河腥混在一處的、說不清的味道,聞久了叫人心裡發慌。孩子們不敢下河,老人們不敢出門,家家戶戶把水甕蓋得严严實實,舀一瓢都要掂量半天。整個沙河口像一個屏住了呼吸的人,胸口憋得發疼,卻遲遲不敢把那口氣吐出來。
河對岸,焦家的窯正憋著一爐大火要燒。那火在窯膛裡悶著、漲著,只等一聲令下就要騰起來。河這邊,溫家的產房裡也憋著一聲將落未落的啼哭,接生婆的手心裡全是汗,一趟趟地進出,臉色一趟比一趟凝重。整條干涸的河床晾在毒日頭底下,白慘慘的,龟裂的泥皮一塊翹著一塊,像一條脫了水的大魚,張著干裂的嘴,無聲地等一場要人命的雨。老輩人蹲在門檻上,眯著眼看這天色,把旱煙鍋子在鞋底磕了又磕,搖頭說,這樣的天,是要出大事的,你們記著我這句話。
河邊的渡口上,坐著個擺渡的邵伯。大旱斷了流,河裡沒了水,也就沒了船可擺,他便整日整日地坐在那條擱淺的空船裡,一只腳踏著船幫,望著兩岸發呆。那船底早裂了縫,日頭一晒,木頭縮了,縫就一道道地咧開,像一張張干渴的嘴。日頭從他左邊升起,又從他右邊落下,他就那么坐著,像渡口生出來的一段老木頭。有人從堤上過,招呼他一聲,他也只是緩緩抬一抬眼皮,嗯一聲,又低下頭去,像是那河底的什么心事,比岸上這些活人還要緊。他摸著船幫上那些裂縫,心裡想,這船盼水盼得都要裂了;他卻不知道,水一旦真來了,來的會是一場連他這三代擺渡人也不曾見過的、要人命的大水。
這渡口,他家擺了三代人的船了。河東河西,誰家的姑娘出嫁、誰家的後生走遠、誰家的老人上山,都是他和他的父親、他的祖父,一篙子一篙子從這一岸送到那一岸去的。他看著一茬人生,看著一茬人老,看著多少恩恩怨怨都從他這條船板上過了一遍。此刻他望著溫家的方向,那面高門裡隱隱有女人痛楚的呻吟傳來;他又回過頭,望望河西那一片矮矮的、灰撲撲的屋頂,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自言自語道,這兩岸的人啊,隔著一條河,是福是孽,到頭來都得從我這條船上過。他自己也說不清,為什么好端端地,心口會沒來由地發起沉來,像是要下雨前,那關節裡先酸起來的舊傷。
溫故就要來了。他還沒有名字,還沒有睜開眼睛,可他已經是溫家的潛龍,是那個刻著寧折不彎四個字的種,是那條快要漲滿水的河東岸上,一個尚未出世就已經被祖訓和門第雙雙壓上了擔子的孩子。他不知道自己將生在一場翻天覆地的大水裡;他也不知道,就在他呱呱落地的同一個夜裡,河的那一頭,那一片陰涼的下遊,另有一雙小小的眼睛,也要在同一片雷聲裡頭一回睜開來,看這個混沌的、濕淋淋的人世。
他們這一生的牽扯,從兩岸各出一命的那一刻起,就悄悄地開始了。那時河還未漲,雲還未合,誰也不曾聽見命運在暗處,替這兩個尚未見面的孩子系上了那第一個死結。日頭一寸一寸沉下去,暑氣卻不肯散。鎮子上下,家家都閉著門,屏著氣,像是都在等,等一件天大的、說不清是喜是悲的事,從這一夜的深處慢慢地走出來。潛龍還伏在淵裡,還沒到它出水的時辰;可這世上的事,往往是伏得越久,起得越猛。
乾,潛龍勿用。太剛、太滿、寧折不彎的門戶,最經不起一場大水的浪。潛龍未起,命已被祖訓與門第壓上了擔子——是福是孽,都得從緣分的渡船上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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