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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盈虚》第 3 章 · 破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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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头一回尝到赢的滋味,是在一间上千人的大礼堂里。那年他上高中,被学校选去参加一场全国的数学竞赛。赛场设在省城,乌泱泱坐满了各地掐尖来的少年,一个个都是自己学校里被捧着的宝贝。监考铃一响,偌大的礼堂里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那声音密密麻麻,汇在一起,像一场落在铁皮屋顶上的雨。陆沉坐在其中,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。他低头看那几道压轴的难题——那些题,是专门用来淘汰绝大多数人的,是出题人埋下的一个个陷阱。可在陆沉眼里,那不是陷阱,那是猎物。他甚至能看见出题人藏在题目背后的那点小心思,那点想要为难人的得意。他握着笔,嘴角几乎要翘起来。他心里想的是:这有什么难。

别人还在跟第一道大题死磕的时候,陆沉的笔已经走到了最后一道。他解题的样子,不像在算,倒像在写字,一行一行,从容不迫,几乎没有一处涂改。那些在别人看来需要反复试探、层层推演才能摸到的路径,在他脑子里,像一片他早就走熟了的地形,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坎、哪里有桥、哪里能一步跨过去。交卷铃响之前很久,他就把笔搁下了,靠在椅背上,环顾这一礼堂还在埋头苦战、抓耳挠腮的同龄人。就在那一刻,一种滚烫的、近乎眩晕的快感,从他心底最深处升了起来,一直冲到头顶。那快感的名字,叫作赢。不是侥幸赢,不是勉强赢,是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、把整个赛场踩在脚下的、碾压式的赢。他头一回知道,原来赢,是会让人上瘾的。那快感来得那样凶,那样满,像一口烈酒,一路烧到脚底,烧得他浑身发热,恨不能立刻再赢一场。

成绩出来,陆沉是全国第一,还甩了第二名一大截。消息传回城里,传回河那边的老宅,成了一桩不小的喜事。父亲陆时年高兴得几天没睡好,逢人便说,那份得意,是他这个一辈子谨小慎微的人,难得敢摆到脸上来的。学校要保送陆沉,各种荣誉像雪片一样飞来,报社来采访,把他的照片登在了报纸上,标题里用了神童两个字。陆沉看着报纸上自己的名字和照片,心里那座叫我总是对的高墙,又稳稳地,垒高了一层。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,或者说,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——他本来就该是第一,本来就该被人看见。他甚至有点嫌那些赞美来得太慢、太少。这有什么难,他心里想,往后我要让你们看的,还多着呢。他把那张登着他照片的报纸,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,每天做功课,一抬眼就看得见;那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他要日日提醒自己:你是那个第一,你只能是第一。

只有祖父,对这桩喜事的反应,淡得出奇。陆沉带着奖状回老宅那天,本以为最疼他的祖父会最高兴。谁知老人只是把那张烫金的奖状接过去,戴上老花镜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什么夸奖的话都没有,只问了一句:赢了这一场,你心里,是个什么滋味。陆沉那时正在兴头上,脱口就说:痛快。爷爷,那种把所有人都比下去的感觉,太痛快了。祖父听了这话,脸上非但没有喜色,那双眼睛里,反倒掠过一丝陆沉当时读不懂的忧虑。老人沉默了半晌,才缓缓地说:阿沉,赢,是好事。可你要小心那个痛快。会算题,是本事;贪那口痛快,是病。这世上多少有本事的人,最后不是栽在算不出题上,是栽在那口,戒不掉的痛快上。老人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正剪着一盆兰,咔的一声,剪下一段本可以再留一留的枝——他连剪枝,都懂得给它留一线;可他看得出,他这个孙子,是一分一毫的余地,都不肯给自己留的。

陆沉当时没往心里去。他觉得祖父又在扫他的兴。一个连题都解不出来的人,才需要害怕;他这样每一场都赢的人,怕什么?在他看来,祖父这番话,跟他抖掉那最后一撮茶、跟他留着那枚玉玦上的缺口,是一样的迂腐,一样的杞人忧天。是懂事的人给不敢赢、赢不了的自己,找的一个体面的台阶。他心里甚至升起一点隐隐的轻蔑:连自己的亲祖父,都在劝他悠着点、劝他别太出挑、劝他往低处沉——可他偏偏就是要出挑,就是要发光,就是要往高处飞。你们越是要我沉,我越是要飞给你们看。这个念头,在那一年,还只是一个少年不服管束的傲气;可就是这一点傲气,日后要顺着他脚下那块太肥的厚土,越长越大,最终长成一头,连他自己都勒不住的凶兽。

那几年,陆沉成了一台赢的机器。竞赛、考试、评优,凡是有排名、有输赢、能分出高下的场合,他就没输过。他享受的,与其说是那些奖状和名次,不如说是每一次把别人比下去时,那口熟悉的、滚烫的痛快。这口痛快,像一种越喝越渴的酒,喝得越多,酒量越大,也越离不开。他需要不断地赢,不断地证明自己是那个最快、最准、最聪明的人,才能压住心里那头随时会醒来的、叫作平庸的怪物。旁人只看见他一路的光鲜,看见一个天之骄子如何顺风顺水;没有人看见,在这份顺遂的底下,藏着一个多么深、多么怕的恐惧——他不是为了赢而赢,他是怕不赢。这两样看着一样,其实差着一整条命的距离:为赢而赢的人,输了还能笑;怕不赢的人,一旦输了,是要塌的。他把这份怕,藏得很深,深到连他自己,都以为那不是怕,是志气。

高三那年,命运递给过陆沉一次小小的、几乎不算数的败。一场并不重要的模拟考,他因为一道会做的题算得太快、太自负,漏看了一个条件,栽了个小跟头,退到了第二名。就那么一次,就那么一名。可陆沉的反应,激烈得吓人。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,饭也不吃,一遍一遍地推演那道题,非要弄清楚自己究竟错在哪一步不可。母亲在门外劝,说不过一次模拟考,一次第二名,天塌不下来。陆沉在门里,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让母亲愣在原地的话:妈,不是天塌不塌的问题。是我不能错。哪怕一次,我也不能错。母亲那时只当是孩子好强,笑了笑,也就过去了。她没有听懂这句话底下那口深井——一个从不肯给自己留一次错、留一道缺口、留一线余地的人,是走在一条多么危险的钢丝上。他把每一次的不能错,都焊成一块砖;他不知道,他这是在给自己,砌一堵早晚要把他自己活埋进去的墙。那一天他把那道题算通了,走出房门,脸上没有一丝赢回来的喜色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似的、发白的平静——他不是高兴自己算对了,他是庆幸,自己没有真的,成了那个会错的人。

考完那年,陆沉理所当然地,拿到了去河对岸那所名校深造的机会——那是东海岸一所连他祖父都听说过名字的学校。启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,他回了一趟老宅,向祖父辞行。祖父没有多话,只是从书房里,取出那部他批了半生的《周易》,说要送给他,让他带在身边。陆沉双手接过那部又旧又沉的书,嘴上说着谢谢爷爷,心里却在盘算着行李箱的空间——这么厚、这么沉的一部旧书,塞进箱子,实在占地方,还未必用得上。祖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望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阿沉,你这一去,什么都学得会。爷爷不担心那个。爷爷担心的是,那边最好的先生,会教你怎么把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算出来、都拿到手;可有一样最要紧的东西,没有先生会教你——那样东西,得等你自己,把自己摔个粉碎,才学得会。陆沉笑着应了,把书接了,转身走进了满城的夜色里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看见,祖父一个人,在那间一屋子书的书房里,对着他离去的背影,站了很久很久,久到那盏灯的油,都快耗尽了。

屯,动乎险中,磐桓利居贞。市场咬人不挑日子;根扎得深不深,得等风来了才见分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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