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窯變》第 2 章 · 大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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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先,不是水聲,是土地的聲音。整條干了半年的黃河故道,在人睡得最沉的後半夜,忽然從地底下發出一種細密的、癢一樣的響,像千万只看不見的手,在河床底下撓。焦家的人後來回想,那不是水來的聲音,是河醒過來的聲音——它睡了半年,翻了個身。等有人驚叫著爬起來,渾黃的水頭,已經卷著上遊沖下來的一切,撲進了河灣:整棵的樹,誰家的門板,泡脹的牲口,還有些說不清的、黑乎乎一團的什么。
窯上的人舉著火把往高坡上跑。雨大得像天漏了,火把在雨裡劈啪地炸,明一下暗一下,把每一張臉都照得慘白,白得像剛從窯裡出來、還沒上釉的坯。喊聲、哭聲、水聲、雨聲,攪成一鍋,誰也聽不清誰。狗在坡上瘋了似的叫,叫著叫著,聲音就被水吞了。
偏偏就在這一夜,焦炳的女人發作了。一陣撕裂般的疼,把她釘在了原地。她扶著濕滑的窯牆,一寸一寸往下出溜,被幾個女人架進半塌的窯棚。她趴在一堆濕草上,十指摳進泥裡,涼的泥從指縫裡擠出來。她想喊,喊聲卻被頭頂的雨壓得只剩一絲,像一根快要斷的線。接生婆在河那邊,來不了了。幾個女人圍著她,手忙腳亂,誰也不敢挪一步。
焦炳想過去。他一只腳已經抬起來了,另一只腳卻像生了根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龍窯——三代人的火,正被灌進去的水一口一口地嗆,滾燙的窯膛遇上冷水,磚在裡頭劈啪地炸,像誰在窯裡放著一掛悶響的鞭。他這一生最怕的兩樣東西,此刻同時朝他要命:一頭是他的女人和還沒落地的孩子,一頭是他爹、他爺爺、和他自己守了半輩子的那口火。他站在雨裡,像被劈成了兩半。
是焦烈沖了回去。他紅著眼,誰也攔不住。有人去拽他的胳膊,被他一甩,甩進了泥水裡。他嘴裡嚎著什么,雨太大,幾十年後誰也說不清那是罵火,還是喊他弟媳的乳名。他的背影撲進那片正在炸裂的紅光裡,一下就被煙和雨吞沒了。窯棚裡女人的疼,和窯膛裡的火,在這一刻,叫到了一處。
後來的事,幾十年裡,無論誰問焦望川,他都只能照著旁人嘴裡的碎片,拼給人聽:黑暗裡,有一只手伸了出去,夠著了焦烈的胳膊。有人喊了一聲。那一聲,有人說是「拉住」,有人說是「推開」——隔著那一夜的雨,隔著幾十年的光陰,那一個字始終沒有落定,像一枚懸在半空、永遠沒有落下的釘子。石家的當家石滿堂那夜也在坡上,舉著火把,火把只照亮他半張臉,另半張埋在黑裡。就在那一刻,窯頂的梁塌了,悶悶的一聲,火光暗了下去。
孩子,是在那口火「嘶」地一聲熄滅的同時,落的地。窯膛裡最後一縷火光被水按滅的那一剎那,一個男嬰,在泥水裡,哭出了他的第一聲。那哭聲很細,細得幾乎立刻就要被雨聲蓋過去;可它又很硬,一聲一聲,倔強地頂著滿世界的水往上鑽,仿佛那口剛熄的窯火不甘心就這么滅了,把最後一點火氣,鑽進了這個孩子的嗓子裡。
女人一把把他摟進懷裡,用那件濕透的藍布衫一層一層裹住。她自己整個人趴伏在泥裡,拱起背,像一張拉滿的弓,把這一點剛剛落地的、濕漉漉的新命,牢牢護在身下。天塌下來,雨砸下來,水漫上來——先塌在她的背上,先砸在她的背上,先漫過她的背。做娘的身子,是孩子頭頂第一片瓦,也是最後一片。
天亮時,水退了些,留下滿河灣的泥和腥。龍窯塌了半邊,像一頭被打斷了脊梁的獸,趴在那裡。焦烈沒有出來。人們從垮下來的窯磚底下把他刨出來的時候,他一只手還朝著窯棚的方向伸著,伸得直直的,指縫裡塞滿了泥。沒人知道,他那只手,最後夠著的,到底是什么。
焦炳跪在溫熱的灰堆裡,一言不發,跪了很久。忽然,他伸手,從還溫著的窯灰裡,扒出一只碗。滿窯的坯都碎了,唯獨這一只是好的。釉在那一夜的水火裡自己走了樣:紅裡透著紫,紫裡又泛起一層說不出的青,像誰把那一夜的火,和那一夜的水,一起收進了這一只碗裡。窯變,到底是燒成了——用一條命,換的。女人抱著孩子,望著那條剛剛要過命、又養著人命的河,給孩子取名:望川。
厚德載物。天塌下來的那一夜,總得有人肯伏下身子,把整片黑暗接在背上——先有承的人,才有後來站起來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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