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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盈虚》第 1 章 · 潜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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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是在梅雨里生的。那年江南的雨下得没完没了,河那边的老宅一连半个月不见太阳,青石板缝里长出苔来,屋檐下的雨帘织成一道帘子,把整座园子关在里头。祖父陆敬之那天没有去铺子,坐在书房里,一手捻着一册线装书,一手临着窗,听后院产房里的动静。城里请来的先生说是个男丁,陆敬之嗯了一声,眼皮都没抬,只把手里那册书翻过一页。他不是不喜。恰恰相反,这是陆家三代单传等来的独苗,是要接他这一屋子书、一座园子、半生家业的人。他喜得太深,深到不肯露在脸上——他这一辈子做生意,最忌的就是一件东西还没到手,先在脸上笑出来。笑出来的福,他见得多了,一个个都折在了那张先笑的脸上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一寸一寸地,把天地泡得发软;老人却觉得,这满世界的水,是替这个孩子接的洗三,是天要他这一生,跟水打交道。

取名的事,陆敬之想了三天。三天里他没跟儿子陆时年商量一句,只是每晚在灯下摊开那部他批了半辈子的《周易》,一页一页地看,像是在一屋子字里头,替这个孩子寻一件合身的衣裳。陆时年在门外站过几回,想问,又不敢问——他这个做父亲的,在自己父亲面前,到老都还是个孩子。第三天夜里,陆敬之把儿子叫进去,指着灯下一个字,说:就它了,沉。陆时年念了一遍,心里有些不安,说爸,这个字,是不是压了些。做买卖的人家,取名不都爱取个亨字、旺字、发字,图个响亮。陆敬之摇头,用那枝写秃了的毛笔,蘸着灯影,在纸上把那个沉字又描了一遍。他说:水往低处流,人心要往低处沉。沉得住,才压得住。这世上响亮的名字太多了,响亮的东西,都浮着;浮着的,早晚要落。我不要他响,我要他沉。陆时年看着父亲把那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,墨迹在灯下黑得发亮,像一口深井,他心里那点不安,非但没消,反倒更沉了。

这话说得极重,陆时年不敢再驳。可他心里那点不安,到底是对的——只是对得太早,早了整整三十年。这个被取名要往低处沉的孩子,打小就往高处走。他会走路那年,最爱做的一件事,是搬了小凳子,一级一级爬上书房那张太师椅,再从椅背爬上书案,坐到那一屋子书的最高处,居高临下地,看底下的人满屋子找他。他不哭不闹,就那么坐着,眼睛亮晶晶地,像是很满意这个高度。母亲吓得魂都没了,祖父却在门口看着,看了很久,没有去抱他下来。事后母亲埋怨,说万一摔下来呢。陆敬之只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母亲当时没听懂,许多年后才懂:这孩子,你越不让他上高处,他越要上。由他去。摔一回,比拦十回管用。只是我怕,他这一生,未必肯给自己留下那一回摔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书案顶上那个小小的、得意的身影,眼神里有一种做爷爷的人不该有的、太远太重的东西。

陆沉的聪明,是那种叫先生都心里发怵的聪明。三岁认字,五岁能把一本《千家诗》倒背如流,先生教的东西,他往往先生还没讲完,就懂了,懂了还嫌先生讲得慢,讲得啰嗦。七八岁上,他就不满足于课本了,开始在祖父的书房里翻闲书。别的孩子翻闲书翻的是绣像小说、是打仗的、是狐仙的;陆沉翻的,是家里的账本。那一摞摞用毛笔誊得工工整整的旧账,别的孩子看着头疼,他看着入迷。他能一眼看出哪一年哪一季的进出不对,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,像野兽嗅到血一样,嗅出一笔亏空、一处水分。有一回他指着一本十年前的旧账,跟祖父说:爷爷,这一笔,你们当年是不是本来能多挣三成,你没挣。陆敬之凑过去看了看,是他当年一桩没有做绝的买卖。老人看着孙子,看了半晌,问:你怎么知道能多挣三成。陆沉说:算出来的。这有什么难。老人没有夸他,只是把那本旧账,轻轻合上了,合得很慢,像是在合上一样自己也说不清是福是祸的东西。

这有什么难——这五个字,是陆沉一生的口头禅,也是他一生的病根。在他眼里,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算不出来的。数字是他的母语,概率是他的直觉,别人要费半天劲去想的事,在他脑子里,像水过明渠,哗啦一下就到了底。这份天赋是真的。可天赋这东西,是一把双刃的刀:它让你比谁都快地看见答案,也让你比谁都早地,失去了对未知的敬畏。一个从小到大,凡事都算得出、猜得中、拿得准的人,是很难相信这世上真有算不出的东西的。他会把每一次的算准,都当成又一块砖,垒进那座叫我总是对的高墙里。墙垒得越高,他看世界看得越清楚,也越看不见——他看不见那墙外头,有一片他这辈子都算不进模型里的、叫作命数起伏的大水。那片水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,在他脚下这块几代人垫起来的厚土底下,暗暗地涨着;只是他年纪太小,土又太厚,他听不见水声。

那年他十六岁,已经长成个清瘦挺拔的少年,眉眼里有一股同龄人没有的傲气。一个远房的堂叔来家里做客,饭桌上,那堂叔喝了两杯,摸着陆沉的头,说了句这孩子往后有福,守着这份家业,一辈子吃穿不愁。这话本是好意。陆沉却把筷子放下了。他不高兴。他最不爱听的,就是守成两个字。守着一份别人挣下的家业混一辈子,在他看来,跟一条被拴在磨盘上、以为整个世界就是那个圆圈的驴,没什么两样。他心里那点最深的火,不是想过好日子——他生下来就在好日子里,那对他不新鲜;他要的是证明。证明陆沉这两个字,不是靠着老宅、靠着账本、靠着祖父三代人垫起来的那块厚土,而是靠他自己,凭空里,也能挣出一片天来。他最怕的,从来不是穷。他这辈子没穷过,也想象不出穷是什么滋味。他最怕的,是平庸——是有朝一日,人们提起他,只说一句:哦,那个有钱人家的儿子。这一句话,比任何刀子,都更能戳中他。他宁可去死,也不肯做那句话里,那个混吃等死的儿子。

那天夜里,陆沉又爬到了书房那张书案的最高处。他已经长大了,用不着搬凳子,一撑手就上去了。他坐在那一屋子祖父的藏书顶上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梅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上竟难得地露出一弯月亮。那月亮是残的,缺着一大块,白惨惨地挂在湿漉漉的树梢上。陆沉看了它一眼,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——他不喜欢残缺的东西。他觉得那弯缺月,像一件没做完的活计,像一道没算平的账,像一件本该圆满、却偏偏留了一口气没接上的憾事。他坐在那一整墙的旧书上头,脚底下是几百年、几万页的字,压着他,托着他,可他一点也没觉出那分量。他只觉得自己坐得还不够高。他那时还不知道,就是这一弯他看着别扭的缺月,是这世上最古老的一部书,一部他祖父读了一辈子、想教给他、他却整整三十年不肯翻开的书。他更不知道,多年以后,在另一座城市最高的一扇落地窗前,他会亲手把一切都推到圆满,推到不留一丝缺口,然后眼睁睁地,看着那个圆,从最满处,裂开。

祖父那晚也没睡。老人在楼下的书房里,就着一盏灯,又在那部《周易》的页边,添了一行蝇头小楷。他写的是乾卦初九那一句的批注:潜龙勿用。他写道,龙之为物,能大能小,能升能隐;然初九在渊,其时未至,其位甚下,故曰勿用。老人写到这里,笔尖顿了顿,抬头望了一眼楼上——他知道那个孩子又爬到高处去了。他叹了口气,在后面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:所惧者,非龙之不能飞,乃龙之不肯潜。不肯潜之龙,一遇风云便要腾空,腾得越高,散得越快。此天下第一等好苗,亦天下第一等险苗也。写完,老人搁下笔,久久地,望着窗外那弯残月,一言不发。他这一生,见过太多不肯潜的龙了。他只盼着,自己这个孙子,不是其中的一条。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个盼,多半是要落空的——你越是给一条龙取名叫沉,它越是要飞给你看。这大概就是天道跟人开的,一个最古老的玩笑:它把最要人往低处走的名字,偏偏系在了一个生来就只想往高处飞的人身上,然后不动声色地,等着看这两样,怎么在一个人身上,撕扯出一整场盈虚来。

潜龙勿用。深水里憋着的那口气,是本钱也是祸根——它能把人托上天,也能在半空散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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